“嗯……有这个心思。”

拓跋烈点了点头。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肩章上，把那颗金星照得发亮。

“很细腻。藏拙才是正道。但你也不能不去。全军都看到了你的能力和贡献。如果你不在典礼上露面，不合适。”

米风点头，“听二位将军安排。”

他知道拓跋烈说的对。

这一战功劳太大，得罪的人也多。

那些被抢了风头的，那些被比下去的，那些站错队的——明面上没人敢动他，但暗地里盯着他的眼睛肯定不少。

这时候上台站台，做标兵发言，等于把自己摆在靶子上。

拓跋烈支持他藏拙，就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米风。”王黎忽然开口。

米风转过头。

“叫你来，主要也是这件事。”他说，“英灵酒你可能得等等喝了。”

“啊？”米风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得等等喝。”王黎说，“远古研究所在研制新的配方。正好到时候你去封烈那边报到，一并饮了便是。明天只走流程。”

米风点了点头。

“好的，王将军。”

“可明天你还是得出面。”王黎继续说，“你不想讲话，那么——就上台领个奖章吧？意思意思，不然也不合适。”

米风想了想。

“也……也行。”

王黎看着他，笑着点头。

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

米风看着他。

王黎有话想说。

但那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就是出不来。

不是不敢，是——不好意思？

米风没见过王黎这样。打了半辈子仗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说不出口。

其实恰恰相反，有话说不出来的是他自己，王黎只是在考虑要不要点破他。

“米风。”

拓跋烈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点笑意。

“有话就说。我和王将军你都熟悉，没必要遮遮掩掩。”

他笑眯眯地看着米风。

米风的脸忽然热了一下。

他们猜出来了。

不是猜出他想去哪儿，是猜出他想去干什么。

“呃，这……王……王将军……拓拔将军……”他开口，“我……我想去万……”

“准了！”

王黎没等他说完，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盖跳起来，又落回去，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明天典礼结束，你就该去哪去哪吧。享受假期。”

他哈哈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米风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拓跋烈又开口了。

“不过，米风。”他把身子往后一靠，抱着胳膊，“你还是早点决定和谁在一起比较合适，你也到了年纪了。”

米风的脸更热了。

“那个姑娘呢，”拓跋烈说，“长得好看，会操持家里的事情，贤惠。可家庭不幸，未来保不齐有什么心理负担。长公主呢，也不错，人也合适。但人家毕竟是皇室出生，你一个耙耳朵压不住。”

“不不不……不是……”

米风的手忙乱起来。

他想摆手，又想摇头，最后什么都没做成，只是站在原地，尴尬的捏着衣角。

“王将军……我……哎……这……”

王黎没理他。他侧过脸，看着拓跋烈，眼角那点笑纹更深了。

“哎，烈，不能这么说。”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只要他喜欢，就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

“不过我觉得姓唐那个女孩人不错。干干净净，高材生。”

他又顿了顿。

“但搞不好是个川渝暴龙。”

拓跋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米风在感情问题是一窍不通，一逗就大脑短路，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要不——”他笑完了，看着米风，眼睛里闪着光，“给你再挑几个姑娘？哈哈哈哈哈哈哈。”

米风站在原地，脸已经红到耳根了。

王黎和拓跋烈看着他，笑得停不下来。

“行了行了，回到正题上吧。”

王黎摆了摆手，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但语气已经正回来了。

“你带回来的人，说过的保证。我和拓拔将军尽量和当地的布政司商量一下。能安置的安置，能给身份的，给身份。”

米风知道王黎说的是哪些人。瑞雅。单提兰。小个子巴特尔。还有那一众乎浑邪和花旗起义军。

当初他先斩后奏，给了很多承诺。有些空，有些实。

但归根结底不算过分——至少他自己觉得不算过分。

王黎现在说尽量满足。

那就是能兜住的都会兜住。

“当初跟随你而优先抽签的那些平民，”王黎继续说，“已经优先送到南方了。最初的那些囚犯，全部赦免。他们本人和家人一并给了身份，融入边境民族当中。天狼星成员全部给永居身份。正常来说，七八年后，只要没违法乱纪，安安心心工作、建设，就能入籍。”

米风听完，往前迈了一步。

他双手抱拳，举到胸前，朝王黎的方向弯了弯腰。

“谢王将军。”

他直起身，看着王黎，又看了看拓跋烈。

“这一路……替王将军和拓拔将军做了些决定，留下麻烦了。”

拓跋烈笑了一声。

“客气！”他嗓门不小，“你不那么做，当初在黑石堡就要炸锅！”

“希望没给大秦带来负担才是……”他的声音低下去，没什么底气。

王黎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想多了，孩子。这点人远远上升不到国家高度。边境地区消化消化就行了。”他顿了顿，“也不能把你个人的威望弃之于不顾。”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儿靠着两个黑色皮质公文包，鼓鼓囊囊。

他弯腰拎起来，走回米风面前，递过去。

“今天就到这吧。你通知一下他们。然后让他们该到地方的到地方，该留在这服役的，留在这。”

米风伸手接过。

沉的要命！

那两个包比他想的沉得多。他一只手拎一个，手臂往下坠了半寸。

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身份文件。至少几千份。

当然，这两个包是装不下那么多证件的，里面的东西叫做“集体身份证书”。五十个人一组，集中分配到一个地方去报道，找当地的户籍司对外办事处盖章，然后就可以领新的身份了。

这种东西说一声没用。

必须到他们手上，看着，才放心。

王黎看着他拎着那两个包的样子，嘴角翘起来。

“你拿着，发给他们。”他说，“这样他们就对你服服气气的了。到时候你做指挥，让他们往东，绝不往西。”

“好嘞，那我不耽误二位将军时间，赶紧去帮忙……”

米风把两个公文包换到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哎，对了。”拓跋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米风停住，回过头。

“你那个花旗朋友，”拓跋烈说，“有想法吗？”

米风愣了一下，多克？

“他觉得自己就在部队里挺好，如果大秦能接纳他的话，他愿意继续服役。”米风说，“不过他也想休息休息。”

拓跋烈点了点头。

“哦……好。没事。”他说，“和你一起放假。等回来，叫他到我这报道。”

王黎的眼睛在拓跋烈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看向窗外。

他只是觉得奇怪——绝境长城已经没有了主要的威胁。

这边的部队很快会被调到西域和万年山去。专门要多克干什么？让他治理乎浑邪吗？

应该没这么扯。

米风没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两个沉甸甸的包，先看了一眼王黎。

王黎没看他，还盯着窗外。

但那只手在杯盖上又敲了一下。

米风等了一秒。两秒。

王黎终于转过脸，朝他点了点头。

米风这才开口:“好，我会转告。”

“嗯。去吧。”拓跋烈挥了挥手。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米风拎着那两个包，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得赶紧到军营那边去找多克，一起安排身份的事。

索娅进不来这种军事禁区，只能在后方酒店里等着。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黎坐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拓跋烈，目光平直，像在等什么。

拓跋烈也没动，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两腿伸直。

“你要那个花旗人有用？”王黎终于开口。

“哦？”拓跋烈把声音拉长，“难道夺了王将军心头好？”

“倒也不是。”王黎说，“此人能力出众，确实是个很好的指挥官。但……”

他没说完。

有些话不好说。

拓跋烈的未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单于庭那边需要一个镇得住的人。

北境都护府大都督，听起来威风，但那是扔到草原上去，比起玄武令来说，差远了。

拓跋烈看着王黎，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黎身边，弯下腰，凑过去。

“也不是秘密。”他说。

声音很低。

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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