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食堂门口，周谆才苦笑了一下。
没想到，局面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老板的人，带走了一个又一个，很多人现在惶惶不可终日。
难道老板就这么看着纪委的人在头上拉屎撒尿？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入耳朵。
“听说了吗？李秘书长住院了。”
“哪个李秘书长？”
“还有哪个，李仕山呗。”
周谆捏着饭盒的手一紧，没有回头，余光看到人站在旁边的位置抽烟聊天。
“真的假的？这个时候住院，不会是……”那人的声音又低下去半截，“不会是纪委那边……”
“不好说。早上办公厅那边传出来的，说是昨晚就进去了。秘书一处的人嘴严，问出的不多。”
“哎，这都什么事。前几天还在会上看他跟没事人一样。你说他要是真出了事，会不会是……”
“嘘，小点声。”
两个人注意到了周谆，转身就走。
周谆不再耽搁，加快了脚步，准备去综合处一趟。
李仕山有没有请假，他们那里是有记录的。
......
省纪委
如今这里可以说是汉南官场最关注的地方，也是最热闹的地方。
办公楼里从早到晚灯火通明，走廊里脚步声急促，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各室的人像上足了发条，见面不再寒暄，开口就是“材料报了吗”“证言固定没有”“领导批了没有”。
谈话室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连门卫都说，这阵子进出的人比过去一年还多。
大家干劲都足得很。
因为洪剑锋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就在昨天，省委组织部已经派人来对洪剑锋进行了考察。
虽然只是例行程序，可消息传开后，省纪委上下还是为之一振。
谁都知道，洪剑锋在四室主任的位置上待了六年多，一直没动。
谁能想到，老洪主动出击，办了几个大案，一下获得省长的赏识。
这次专项行动，可以说是因他而起。
对下面那些年轻人来说，这就是最直接的信号：谁案子办得最硬，谁最先被组织看到。
干出成绩，就有出路。
此时，一份材料从纪检监察四室报送到了纪委办公厅综合处副处长的办公室。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夹着文件夹，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他敲开门，把材料递到桌上：“陈处，这个材料需要盖章，麻烦您批一下。”
陈山河接过材料，看了一眼封面，是一份转办函，抬头写着“关于转请保康市纪委对相关重点领域信访线索进行核查的函”。
他翻开内容，逐页看了一遍。
材料不复杂，就是省纪委接到的一些涉及保康市的信访举报，按程序转给市纪委办理。
他拿起笔，在签批栏里写上“同意呈批”，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辛苦了。”他把材料递回去。
“谢谢陈处。”那人接过材料，转身就往外走，连门都没关严，步子快得像小跑，一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山河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心里怅然若失的感觉油然而生。
连送材料的人都这么风风火火的。
整个纪委大院，好像就他一个人被按在了椅子上。
别人手里拿的是案卷，是线索，是谈话笔录。
他手里拿的，永远是材料、文件、转办函。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枚综合处的公章，红彤彤的，方方正正。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的日子，就像这枚章一样，规整、体面，却没有一点棱角。
窗外，有人在喊“车到了，快下来”。
几个年轻干部夹着包从楼里跑出去，钻进一辆公务车，出了大门，一路向南。
陈山河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软乎乎的，肚子已经看不见腹肌了。
自己才来办公厅一年。
办公室的活儿就是这样，一天到晚坐着，不动弹，不走动，连去食堂打饭都变成了一天里唯一的运动。
人胖了一圈，精神却蔫了一半。
今年三十岁，副处级刚满一年。
三十岁的副处长，在省直机关里不算最拔尖，但也算是非常快的。
尤其还是纪委办公厅综合处的副处长，有人在他这个年纪混到科长已经不易。
处里几个老同志提起他，都说“后生可畏”，说他有前途，说他是领导重点培养的对象。
陈山河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个“前途”用父亲的话说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是他中央选调生的身份。
地利，是他父亲常年扎根纪检监察系统，留下的人脉。
至于人和，那就是自己的好友李仕山。
在接到去省纪委的调令时，他满心以为自己会到一个新的天地，更高的平台，破更大的案子。
谁知道到省纪委报到那天，就进了纪委办公厅。
没过多久，他就成了综合处副处长，管材料、会务、信息编报。
他找过办公厅主任老周，老周笑呵呵地说：“综合处是个好地方，你先熟悉熟悉情况。领导这样安排，自然有领导的考虑。”
多少人都在羡慕他。
他是领导重点培养的对象，要接替快要退休的处长。
只要年限已满，就能升正处。
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机遇。
可陈山河不这么想。
他觉得自己被塞进了一个漂亮的柜子里，外面擦得锃亮，里面却闷得发慌。
他不想写材料，不想安排会议，不想把别人查出来的案件加工成“经验做法”往上面报。
他要的是亲手翻卷宗、找线索、和人谈话。他要的是自己的业绩，不是别人嘴里的“前途”。
尤其最近，纪委全面铺开重点领域专项监督。
所有纪检监察室的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办公厅都抽走了好几个年轻人去帮忙。
电梯里总能碰到几个人夹着案卷、红着眼睛，见了面连寒暄都省了。
陈山河却一点事没有。
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写那些千篇一律的材料，照常在食堂和几个处长坐一桌吃饭。
越是这样过着，心里越是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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