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支票，路明非终究还是没动。

他把它夹在记叙着每天卖出多少杯廉价咖啡、多少瓶汽水的账本里。那张纸上的签名龙飞凤舞，带着一种即便是在这间破旧小店里也掩盖不住的贵气。它压在那些皱巴巴的小额零钱上，像是一块来自异世界的寒冰，格格不入。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特殊的书签。每当他翻开账本，手指擦过那张面值惊人的支票，他就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恺撒站在门口时，眼底那种像死灰复燃又最终彻底熄灭的光。

他渐渐明白了，恺撒留下这笔钱，其实是在和过去那个“高高在上”的自己做一场决裂仪式。他把所有能用权势换取的尊严、能用金钱铺就的保护伞，都一股脑留在了这间满是葱花味和海盐味的小店里。他带走的只有一身洗不掉的海腥气，和一艘可能随时会在大洋中心抛锚的游艇。

路明非看着账本想，原来真正的自由是需要付钱的，而恺撒付了一张他这辈子都找不开的支票。

又是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阳光好得让人发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转。

诺诺正拿着一块抹布，机械地擦着那台老旧的磨豆机。砂轮转动的声音咯吱咯吱响，像是在磨碎某种沉闷的情绪。这几天她话很少，只是不停地干活，把那几张本来就见不到油光的桌子擦得发亮。

她突然停下动作，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路明非，你觉得他……现在过得好吗？”

路明非正在手冲一壶给自己喝的浓缩，手猛地抖了一下，细长的水流在咖啡粉里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那股焦苦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一圈圈晕开的褐色泡沫，轻声说：“他看起来像个自由的人。不再是那个要把整个家族、甚至整个命运都背在肩上的少爷了。在那艘船上，他只需要管好自己的帆和舵。”

诺诺点点头，自嘲地笑了笑，红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暗淡：“他那天过来，其实是想亲眼看看我过得好不好。他这种人啊，轴得很。他觉得如果我在这儿过得惨兮兮的，他那场逃亡就变成了一场自私的罪过。只有看到我也在‘烂泥地’里待得挺安心，他才能真的放手去当他的流浪汉。”

她转过身，背靠着吧台，看着这间充满了廉价烟草味、潮湿木头味和小语笔下那些歪七扭八色彩的小店。墙上挂着老陈生前的旧草帽，吧台上放着还没洗的粗陶碗。

路明非抬起头，视线撞进了诺诺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藏了半个月、甚至藏了十年的问题：

“那你呢，师姐？那你过得好吗？”

诺诺没有立刻回答。她眼神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心里拨动着一把隐形的算盘，计算着这一路走来的得失，又像是在怀念那些曾经伸手就能触摸到的云端繁华。

最后，她只是把那本夹着支票的账本“啪”的一声合上，随手扔到了路明非怀里。

“别盯着那张找不开的钱发呆了，路明非。”诺诺嘴角撇了一下，带着点往日的傲气，又带着点现在的烟火气，“去把楼上那个摇晃的扶手钉好，晚上涨潮，风大，别等哪天小语摔下来了你才在那儿哭鼻子。”

路明非抱着沉甸甸的账本，看着诺诺走向后厨的背影。他感觉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宁静，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几天的沉默中慢慢发酵，首到某个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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