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来的第五天,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天。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海鸥都不飞了,缩在屋檐下挤成一团。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早早关了门,只有几块广告牌被风吹得哗哗响。
“看什么呢?”
诺诺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杯水,站在他旁边。
“台风。”他说。
“没见过?”
“见过。”他顿了顿,“以前在卡塞尔的时候,冬天那种暴风雪才叫厉害。一夜之间雪能埋到二楼,宿舍门都推不开。”
诺诺没接话,喝了一口水。
路明非忽然想起来,卡塞尔的冬天,她应该也在。他们见过同一场雪,只是不在同一个地方。
“你那时候,”他问,“冬天都干嘛?”
“训练。”她说,“练习侧写,在雪地里追踪。”
“追着什么?”
“什么都追。兔子,鹿,有时候是师兄们故意留下的痕迹。”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有一次追到天黑,差点迷路。后来是恺撒来找我的,开着雪地摩托。”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那个名字。
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接,就没接。
风大了一些,吹得她短发乱飞。她把杯子塞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三下两下把头发扎起来。很短,扎不住多少,但还是勉强扎了个小揪揪,翘在脑后,像只倔强的麻雀。
“看什么?”她扎完抬头,发现他在看。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你头发短了。”
“废话。”
“以前没见你扎过。”
“以前长。”她拿回杯子,“现在短了就能扎了,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她哼了一声,进屋了。
路明非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也进去了。
台风是晚上来的。
下午的时候,社区的人来敲门,说要关门关窗,准备好手电筒和干粮,最好别出门。路明非点头说好,转头就忘了买干粮。等想起来的时候,天己经黑了,风开始呜呜地叫,街上连只野猫都看不见。
“没买?”诺诺看着他翻箱倒柜。
“忘了。”
“手电筒呢?”
“应该有……”
他找出一个手电筒,打开,亮了五秒,灭了。
“电池呢?”
“好像……用完了。”
诺诺看着他,目光复杂。
“蜡烛?”
路明非想了想,从厨房柜子最里面翻出半根红蜡烛,是过年时候房东送的,一首没舍得用。
“就这?”
“就这。”
“打火机?”
“有!”
他翻出一个打火机,打了几下,打着了一次,又灭了。
“没气了。”他说。
诺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路明非。”
“嗯?”
“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路明非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发现答不上来。
窗外“砰”的一声响,不知道谁家的花盆掉了。风更大了,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黄猫从角落里窜出来,跳上路明非的膝盖,瑟瑟发抖。
“它怕打雷。”路明非说。
“还没打雷呢。”
“台风它可能也怕。”
诺诺看了一眼猫,又看了一眼他,忽然笑了。
“你们俩挺像的。”
“哪像了?”
“都怂。”
路明非想反驳,但猫在他腿上抖得像筛糠,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八点多的时候,停电了。
不是慢慢暗下来那种,是“啪”一声,整个世界突然黑了。路明非愣了三秒,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风在外面咆哮,窗户被吹得哐哐响。
“诺诺?”
“在。”
“你没事吧?”
“没事。你呢?”
“没事。”他摸索着想站起来,腿上的猫惨叫一声,跳开了。
“别动,我去找蜡烛。”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靠”。
“怎么了?”
“撞到桌子了。”
路明非想笑,又觉得现在笑不太合适。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亮起来,照见诺诺蹲在桌子旁边,揉着膝盖,表情扭曲。
“你还笑?”
“没笑。”
“你嘴角在抽。”
“那是担心。”
诺诺瞪他一眼,抢过手机,去厨房摸了半天,终于把那半根红蜡烛找出来。可是没有打火机。
两人对着那根蜡烛,陷入沉默。
“有煤气灶吗?”
“有。”
“能打着吗?”
“不知道,试试。”
他们摸进厨房,路明非拧开煤气灶的开关,按了打火,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
“电打火的,”他说,“没电就不行。”
诺诺看着那个灶台,沉默了三秒。
“你家有没有火柴?”
“没有。”
“别的打火机?”
“没有。”
“邻居呢?”
“隔壁没人住。”
窗外又是一声响,比刚才更近。风把雨吹进来了,从窗缝里,细细的水线,落在窗台上。诺诺走过去,用手试了试,窗缝比想象的大,雨水正往里面渗。
“路明非。”
“嗯?”
“你有胶带吗?”
“有。”
“拿过来。”
他摸黑去翻抽屉,找到了半卷透明胶带,递给诺诺。诺诺蹲在窗边,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开始往窗缝上贴胶带。一条,两条,三条,贴得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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