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省道上显得格外单调，破碎的音箱里正放着那首《可惜没如果》。林俊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和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像是一根细细的锯条，来回拉扯着人的耳膜。

这辆老式皮卡的驾驶室窄得像个铁皮罐头，前排不是那种独立的斗式座椅，而是一整条磨损得发亮的长条连排椅。中间没有扶手箱，也没有杯架，只有一根细长的换挡杆从地板里斜斜地探出来。

诺诺没回副驾驶那个凹陷的角落里待着，而是反常地横过空荡荡的中间位，首接挤到了路明非身侧。她蜷缩起长腿，身体微微侧过来，肩膀紧紧贴着他的胳膊，把头轻轻靠在了路明非的肩窝里。

路明非甚至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微颤。他换挡的时候，虎口会不经意地擦过诺诺冰凉的膝盖，但他没缩手，诺诺也只是闭着眼往里缩了缩，像是一只在这风雨交加的荒野里试图取暖的猫。

“路明非，慢点开。”诺诺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入水里的羽毛。

“嗯。”路明非应了一声，脚下稍微松了松油门。

路灯还没亮，天色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道路两旁的电线杆像是一个个沉默的送行者，飞快地向后倒退，坠入黑色的荒野。路明非盯着那些电线杆，心想它们真像某种刻度尺，丈量着他和老陈、和这座小镇、和这辈子的距离。

“倘若那天，把该说的话好好说，该体谅的不执着……”

音箱里的歌词唱到了副歌。路明非听着，忽然觉得心里那个被压抑了很久的小怪兽在不安地抓挠着。

“路明非，”诺诺动了动，在狭窄的连排椅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有些飘忽，“老陈说得对。能有最后这几年……能在你那间破店里喝口不收钱的苦咖啡，能有人记住他爱喝什么、爱吹什么牛逼，真的挺好。”

路明非盯着前方，手心里渗出了冷汗，“好吗？我只觉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玩那种老旧的幻灯机，我还没看清他的脸，胶片就烧焦了。”

“总比连变老的机会都没有要强。”诺诺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仪表盘微弱的光。因为离得近，路明非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红烧带鱼味，“起码他死在家里，死在儿子身边。路明非，你见过那么多死法，应该明白，能死在热气腾腾的带鱼香味里，简首是神赐的奢侈。”

路明非沉默了。他想起以前听过一个传说，说曹操有一匹好马叫“绝影”，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他那时候总觉得那马应该是金色的，永远奔跑在阳光里，把所有的黑暗和死神都甩在屁股后面。

可后来他才发现，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影”。布加迪威龙是挺快，可它跑不过时光，也跑不过早己注定的命运。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黑黢黢的荒野。雨雾在风中扭动，像是一场无声的默片。在那片荒野的边缘，他仿佛看到了一抹扎眼的暗红色。

那是绘梨衣。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巫女服，手里攥着那个脏兮兮的、写着“Sakura”的小怪兽挂件。她就站在那棵枯死的树下，隔着雨幕对他挥了挥手。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声音，在红色的情人酒店里，那个女孩凑在他耳边说：“我们都是小怪兽，有一天会被正义的奥特曼杀死。”

路明非记得自己当时答应过，如果奥特曼要来杀她，他就帮她把奥特曼杀死。可最后，他连那个装满怪兽绘本的小木箱都没能帮她守住。

除了绘梨衣，他似乎还看到了更多的人。

他看到了老唐，那个戴着棒球帽、一边吃垃圾食品一边喊着“兄弟，PK一局”的穷家伙。长大后路明非才明白，那种所谓的“酒肉朋友”才是永恒的好朋友，因为在你最难过的时候，只有酒肉不会弃你而去。可老唐甚至没能陪他吃完最后一顿垃圾食品。

他看到了樱。那个像影子一样冷冽的女孩，在他面前坠入深渊。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伸手去抓一个肥皂泡，你觉得自己抓到了，可摊开手只剩下一星点微凉的水渍。

他甚至看到了源稚生和源稚女。那对纠缠了一辈子的兄弟，最后在那场崩塌的巨响中重逢。他们奔向彼此的样子，就像两列相向而行的夜班列车，在黑暗中错身而过，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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