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路明非正在手冲一壶埃塞俄比亚。
阳光穿过咖啡馆那扇擦得发亮的落地窗,斜斜地打在手冲壶纤细的壶嘴上,水流细得像一根银色的丝线,精准地在咖啡粉中心打着旋。磨豆机的余温还没散,店里透着股子让人昏昏欲睡的醇香。
诺诺坐在窗边的老位子上,手里拿着本过期的时尚杂志,老板正趴在她腿上,眯着眼打盹。一切都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就在这时候,柜台上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这阵安宁。
路明非没放下壶,只是歪着头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路仔……我爸,走了。”
水流在那一瞬间断了。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壶还没冲完的咖啡,壶里的泡沫还在微微破裂,发出细小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声响。他没回话,只是顺手拎起那壶滚烫的、还没萃取完的咖啡,猛地倾倒在旁边的水池里。
“哗啦”一声。
滚烫的黑色液体撞击在冰冷的瓷砖上,瞬间激起一大片浓白的蒸汽。那蒸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酸涩的、被灼烧过的焦苦气。
路明非盯着那团蒸汽,眼神忽然变得涣散。在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再是洗手池,而是红井边升起的那些浓雾。那雾里带着抹不掉的铁锈味,带着绘梨衣最后一次呼吸时的余温,也带着那种无论他如何挥刀也斩不断的、浓稠的绝望感。
“路明非?”诺诺放下了杂志,老板也惊得跳下了桌子。
“老陈走了。”路明非轻声说。他看着洗手池里最后一点黑色旋涡消失,心里那个角落也跟着塌了下去。
三天后,小镇公墓。
这天的雨下得比出发那天还要沉,黑色的伞群像是一朵朵在墓园里盛开的冷铁。陈长安拄着拐杖,站在墓碑前,哭得像个弄丢了玩具的孩子。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拍打着冰冷的石板,嘴里念叨着只有那个沉睡的人才听得懂的暗号。
那是五十二年前的事了,关于硝烟、关于战友、关于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路明非和诺诺站在人群的最后方。路明非撑着那把黑伞,目光穿过细密的雨幕,盯着墓碑上“陈强”那两个平凡到掉渣的名字。
他发现,原来老陈的死竟然显得如此温柔,甚至像是一种慈悲。
在这个残酷得近乎荒诞的世界里,能这样老去,这样被儿子和老友送行,最后平平安安地躺进土里,竟然成了路明非见过的最奢侈的结局。
没有神明的审判,没有血色的祭坛,也没有那种要把整个灵魂都撕碎的孤独。只有落叶,只有泥土,只有这一场不紧不慢的秋雨。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溅在路明非的皮鞋上。
“走吧。”诺诺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路明非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他转身离去,黑色的雨伞逐渐融入了漫山的荒草。
他知道,老陈的故事讲完了。而他自己的故事,还要在这间小小的咖啡馆里,在那些还没干透的记忆里,继续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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