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过世后的第十五天,海边的风带上了一股子咸腥的潮气。路明非正拿着一块磨损得快要透光的抹布,机械地擦拭着那张红木吧台。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疯狂起舞。路明非盯着那些灰尘,心想这些小东西活得可真热闹,不用担心言灵,也不用担心明天谁会突然从这张照片墙上消失。
“哐当!”
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惊得趴在收银机上打盹的“老板”差点原地起飞。
路明非一抬头,看见陈长安提着个印着“化肥”字样的蛇皮袋,正颤巍巍地站在门口。他今天穿得格外隆重,那件旧军装上的铜扣子被擦得锃亮,虽然洗得发白,但领口压得平整如镜,透着股子老兵不死、只是逐渐凋零的倔强。陈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满脸的局促。
“路仔,阿强临走前托梦给我了。”陈长安一屁股坐在高脚凳上,震得吧台嗡嗡响。
“大爷,您这托梦频率有点高啊,前天不是还说他想喝两口老白干吗?”路明非停下手里的活儿,顺手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
“少废话,这次是正事。”陈长安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铁器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阿强说,他这辈子欠你不少咖啡钱。他这人最怕欠人情,说你这店里装修太‘娘们儿’,全是花花草草,没点男人该有的阳刚气。这不,我把我压箱底的‘老战友’都给你搬过来了。”
路明非定睛一看,整个人差点没从吧台后面栽过去。
蛇皮袋里滚出来的,是几把锈迹斑斑、却透着股冷森森杀气的工兵铲,还有几个散发着陈年机油味的军用指南针。
“大爷,您这是要让我在这儿挖战壕还是打算带着客人们去收复失地啊?”路明非拎起一把工兵铲,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我这儿是咖啡馆,不是红星五金店。人家点一杯卡布奇诺,我顺手送一把铲子?”
“你懂个屁!”陈长安一瞪眼,胡子都跟着翘了起来,“这是当年的德国货,钢口好着呢!往墙上一挂,那是档次!谁敢在这儿闹事,你首接一铲子拍过去,保证比你那磨豆机好使。”
一旁的陈建国局促地搓着手,嘿嘿傻笑:“路仔,你就收下吧。老爷子念叨好几天了,说这是‘遗产’。不交给你,他总觉得阿强在地下待得不踏实。”
路明非看着那堆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抵债物”,又看了看照片墙上老陈那张笑得贼兮兮的脸。他仿佛能听到老陈在那儿坏笑:“路仔,给你找点防身的家伙,省得下次那些长翅膀的怪物找上门,你只能拿咖啡杯丢人家。”
“行,我收下。”路明非郑重地把工兵铲码在吧台下面,动作笨拙得像是在交接某种神圣的军火,“不仅收下,我还得天天磨。以后谁敢在店里逃单,我就让他领教一下什么叫‘德意志钢铁的咆哮’。”
下午三点,店里又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小语背着那个比她人还大的画夹,像只轻快的小鹿一样撞进了门。这小姑娘最近迷上了所谓的“后现代印象派”,一进门就摊开了一张巨大的、涂满了紫色和绿色的画布。
“路哥哥!我给老陈爷爷画了一张‘灵魂升华图’!”小语兴冲冲地宣布。
路明非凑过去,盯着那团像是一锅乱炖的紫色旋涡,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小语啊,你告诉哥哥,这坨嫩绿色的是什么?是老陈爷爷遗失在人间的青春吗?”路明非指着画面边缘一块诡异的绿斑问。
“那是红烧带鱼里的葱花!”小语理首气壮地叉着腰,“老陈爷爷说,没有葱花的带鱼是没有灵魂的。所以他的灵魂升华时,必须要带着葱花!”
“艺术,艺术。”诺诺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捏着个苹果,咬得咔嚓响。她斜眼看了看那张画,顺手在画框边上贴了一张特价标签:“今日主推:灵魂升华柠檬水,15元一杯。喝完不仅能见老陈,还能自带葱花香。”
“诺诺姐姐!你这是对艺术的亵渎!”小语尖叫着抗议。
“亵渎也得吃饭。”诺诺摸了摸小语的头,眼神却飘向了正在水池边洗碗的路明非。
路明非又在重复他的“路氏洗碗法”——把盘子泡在水里,盯着水面上破裂的泡沫发呆。他的手在水里慢慢划着,像是在摸索某种看不见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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