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从来没算过账。

不是不会算，是不敢算。来这条街之前，他兜里那点钱是盘下老陈店剩下的，数得过来，用一天少一天。他不愿意数，因为数着数着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诺诺来了之后，账本就变成了一个东西。不是催命符，是另一种东西——她说这叫“心里有数”。

这个月底的某个晚上，诺诺把账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你自己看看。”她说。

路明非凑过去。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天卖了什么，收了多少钱，进了多少货，花了多少钱。红色的字是亏，黑色的字是赚。黑的不多，红的不少。

“亏了多少？”他问。

“八百二十三块。”诺诺把数字指给他看。

路明非看着那个数字，想了想。“还好，没到一千。”

诺诺抬头看他，眼神像看一个外星人。“八百块不是钱？”

“是钱，但是……”他挠了挠头，“我以为会亏更多。”

诺诺把账本合上。“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心大。”

路明非不知道这算夸他还是骂他，就没接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桌上，和台灯的光混在一起。猫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其实，”路明非说，“我算了算，这个月来的客人，比我想象的多。”

“多少？”

“就是……有老陈，有老王，有周大爷，有那个看海的老头，有那个留信的女孩，还有小言小语。还有那些买了咖啡就走的，不知道叫什么的人。”他掰着指头数，“加起来，有几十个了吧。”

诺诺看着他掰指头的样子，忽然笑了。

“几十个客人，亏了八百块，你还挺高兴？”

“不是高兴，”路明非说，“就是觉得……有人来，就挺好。”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些日子，他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不再是推开一扇空荡荡的门。有人会来，有人会坐一下午，有人会留下一个故事。那些故事就贴在墙上，越来越多，越来越满。

那面墙，从一张老照片开始，现在己经有画、有纸条、有明信片。小语画的咖啡馆，小言写的字，看海老头某天留下的一张车票，等信女孩落下的一封信。还有老王送橘子时候顺手写的一张“橘子甜不甜”，被诺诺贴在了角落。

路明非有时候站在那面墙前面，一站就是好久。他看着那些东西，觉得这面墙像是活的，一天一天在长。

“诺诺。”

“嗯？”

“你说，这面墙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诺诺想了想。“可能会越来越满，最后贴不下。”

“那怎么办？”

“再找一面墙。”

“两面也贴满了呢？”

“那就三面。”

路明非笑了。他想象着整间店都是墙，墙上贴满了故事，连天花板都挂着纸条。客人推门进来，像是走进一个用故事搭起来的房子。

“那咱们这店，”他说，“就不是咖啡馆了。”

“那是什么？”

“是……”他想了个词，“故事馆。”

诺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跟小言小语待多了，说话都像小孩子。”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是。小言小语来的时候，他说的话比平时多了一倍。小语画画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小言说话的时候他在旁边听着。她们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首到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她们下周还会来吗？”他问。

“你不是说会来吗？”

“我是说，万一呢。”

“万一不来，”诺诺说，“你就把蛋糕自己吃了。”

路明非想象了一下自己一个人吃那块蛋糕的样子，觉得有点惨。

“还是留着吧，”他说，“万一她们晚一天来呢。”

诺诺没说话，但她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不一样的人。

那天晚上，路明非洗完碗，把账本放回抽屉里。他看见抽屉角落那封信——等信女孩落下的那一封，淡黄色，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他一首留着，万一她回来取呢。

他把信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桌上，照在那面墙上。路明非走过去，站在墙前面。月光落在那些照片和画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银。他看着小语画的那幅咖啡馆，看着小言写的“橘子甜不甜”，看着那张不知道谁留下的车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诺诺。”

“嗯？”

“你刚才说，这个月亏了八百块。”

“嗯。”

“那下个月，会不会亏更多？”

诺诺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终于开始担心了？”

“也不是担心，”路明非说，“就是问问。”

诺诺擦着手走出来，在桌边坐下。她想了想，说：“不一定。这个月亏是因为刚开始，很多东西要买。下个月会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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