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退烧后的第三天，店里的生活才真正回到正轨。说是正轨，其实也就是每天早上开门，煮咖啡，擦杯子，等人来。诺诺还是管账，他还是管跑腿。猫还是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好像前几天那个趴在枕头边守夜的猫根本不是它。

那天下午，路明非正在擦吧台，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娘，姓林，街上的人都叫她林姐。其实她五十多了，但这条街上不管年纪大小都这么叫，叫顺嘴了。

林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饭盒，透明的那种，里面装着满满一盒咸菜。她把这盒咸菜往吧台上一放，盖子打开，一股咸香的味道就飘出来了。

“给你们尝尝，”林姐说，“自己腌的，萝卜条，脆得很。”

路明非凑过去看了一眼。萝卜条切得细细的，红油浸着，撒了芝麻，看着就有食欲。他捏了一根放进嘴里，咔嚓一声，脆的，咸中带甜，辣味在后头慢慢泛上来。

“好吃！”他说。

诺诺也从厨房出来，尝了一根，点了点头。“林姐手艺真好。”

“好什么好，瞎腌的，”林姐嘴上谦虚，但脸上的笑是藏不住的，“我女儿小时候可爱吃这个了，一顿能吃大半碗，就着白粥，呼噜呼噜的。”

她说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了。路明非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今天不忙？”路明非问。

“不忙，”林姐说，“刚进了批货，收拾完了，出来透透气。”

她看着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街角，老王正在收摊，把一筐筐橘子往三轮车上搬。对面早餐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了，只剩一块油渍斑斑的地面。再远一点，是海，灰蓝色的，和天空融在一起。

“这条街啊，”林姐忽然说，“越来越安静了。”

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才来几个月，不知道以前这条街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现在这条街上还有老王、周大爷、卖鱼的老陈，还有林姐。人不多，但都在。

“林姐，您在这条街上多久了？”他问。

“二十年了，”林姐说，“九几年的时候来的，那时候这条街可热闹了。早上西五点就有人摆摊，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挤得走不动道。晚上更热闹，烧烤摊、大排档，烟雾缭绕的，能闹到后半夜。”

她说着，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回忆才有的，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在灭之前最后亮一下。

“现在呢，”她看了看窗外，“人都走了。年轻人去外面打工，老年人走不动了，店一家一家关。你那个咖啡馆，算是这几年来第一家新开的。”

路明非没想到自己这家破店还有这层意义。

“我女儿小时候，”林姐又说，话题转得很自然，好像女儿的事就挂在嘴边，随时都能拿出来说，“最喜欢这条街了。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跑出去，跟街上的孩子玩到天黑才回来。叫她吃饭都叫不回来，得去街上喊。”

她笑了一下。“有一次她爬到对面那棵树上去了，下不来，哭着喊妈妈。我跑过去一看，好家伙，爬了三西米高。我说你怎么上去的，她说‘我也不知道’。我说那你怎么下来，她说‘我也不知道’。最后还是隔壁修车的周大爷搬了个梯子把她接下来了。”

路明非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骑在树杈上，哭着喊妈妈。而林姐站在树下，又气又急又好笑。

“那时候她多大？”他问。

“六七岁吧，”林姐说，“正是最皮的时候。后来大一点就好了，不爬树了，开始帮我守店。放学回来就坐在柜台后面，有人来买东西她就喊‘妈，来客人了’。那小嗓子，脆生生的，整条街都听得见。”

她说着，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个位置上。好像二十年前，她女儿就坐在那里，两条腿晃来晃去，等着下一个客人推门进来。

路明非站在吧台后面，忽然觉得这个位置有点不一样了。不只是他擦杯子的地方，不只是诺诺算账的地方。以前有个小女孩坐在这里，帮妈妈看店，用脆生生的嗓子喊“妈，来客人了”。

“她现在呢？”诺诺问。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林姐的笑容淡了一点。“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她说“一年回来一次”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己经习惯了的事。但路明非注意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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