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上有两个老陈。
一个是把店盘给路明非的老陈,渔民,煮的咖啡咸得像海风,后来回了老家。另一个也是渔民,也姓陈,也在这条街上住了几十年。大家为了区分,叫前一个“咖啡馆的老陈”,叫这一个“卖鱼的老陈”。卖鱼的老陈不煮咖啡,他卖鱼。每天凌晨三点出海,六点回来摆摊,几十年如一日。路明非刚来的时候,每天早上开门都能看见他己经坐在摊子后面了,围裙上全是鳞片,手上是洗不掉的鱼腥味。
他不太爱说话。你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说一声“早”,然后继续低头收拾他的鱼。刮鳞、开膛、去腮,动作利落得像在做一台手术。杀了几十年的鱼,闭着眼睛都能干。
路明非跟他熟起来,是因为一次意外。
那天早上路明非去帮老王搬橘子,搬完往回走的时候,经过老陈的鱼摊。老陈正在杀一条大黄花,刀从鱼腹划开,手伸进去一掏,鱼鳔、鱼肝、鱼油,一样一样掏出来,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碗里。什么都不扔。
“您这鱼,”路明非站住了,“什么都留着?”
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鱼鳔可以炖汤,鱼肝可以炒着吃,鱼油喂猫。都是好东西,扔了可惜。”
路明非看了看那些碗,又看了看老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很稳,刀在手里转来转去,像长在上面似的。
“您杀鱼多少年了?”他问。
老陈想了想。“西十多年了。十几岁就跟着我爹出海,回来就杀鱼。杀到现在,数不清杀了多少条。”
他把杀好的鱼放进水盆里洗了洗,血水晕开,盆里的水变成淡淡的红色。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路明非。
“你们开店的人,天天在屋里待着,晒不着太阳,吹不着风,身体能好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陈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杀鱼。路明非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碍事,就走了。
第二天,老陈来了。
不是来喝咖啡的——他从来不喝咖啡,他说那玩意儿苦不拉几的,不如喝茶。他是来送鱼的。手里拎着两条鲅鱼,每条都有一尺多长,银光闪闪的,眼睛清亮,一看就是刚出水的。他把鱼往吧台上一放,水渍立刻洇湿了一片。
“给你们,”他说,“今天打的多,吃不完。”
路明非看着那两条鱼,又看看老陈。老陈的表情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陈说,“你们开店的人,天天忙里忙外的,要吃点好的。鲅鱼刺少,肉厚,适合你们这种不会吃鱼的人。”
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不会吃鱼的人”这个评价,只好把鱼收下了。老陈转身就走了,围裙上还沾着鳞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诺诺从厨房出来,看见吧台上的两条鱼。
“哪儿来的?”
“卖鱼的老陈送的。”
诺诺拎起一条看了看。“新鲜。今天中午做红烧。”
“你会做鱼?”
诺诺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说“你废话太多了”。她把鱼拎进厨房,路明非听见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很均匀。
中午的时候,红烧鲅鱼端上来了。
路明非坐在桌边,看着那盘鱼。鱼身切成段,煎得两面金黄,酱油和糖收的汁,浓油赤酱,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香味往鼻子里钻,他肚子立刻咕咕叫了。
“尝一块。”诺诺说。
路明非夹了一块。鱼皮煎得脆脆的,鱼肉嫩的,一瓣一瓣的,用筷子轻轻一拨就下来了。放进嘴里,咸鲜甜香,一点都不腥。鱼肉的鲜味和酱汁的味道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
他又夹了一块。然后又一块。然后又是一块。
“慢点吃,”诺诺说,“又没人跟你抢。”
路明非嘴里塞满了鱼肉,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诺诺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了点头。“还行。”
“这还叫还行?”路明非把鱼汤浇在米饭上,拌了拌,扒了一大口,“这简首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鱼。”
“你吃过几条鱼?”
路明非想了想。在卡塞尔的时候,食堂里的鱼都是炸的,炸得连鱼骨头都酥了,吃起来跟吃饼干似的。再往前,在家里的时候,他很少吃鱼。他妈说鱼刺多,怕他卡着。
“没几条,”他老实说。
诺诺看着他大口扒饭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路明非吃了三碗饭。三碗。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端着空碗看着锅里最后一点鱼汤,犹豫要不要再盛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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