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语再来的时候，是一个周六的下午。

路明非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一看，先是看见一个画板——很大，比小语的人还大，用一块旧布蒙着，像个等待揭晓的秘密。画板后面露出两条细细的胳膊，然后是马尾辫，然后是那张小小的、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的脸。

“叔叔，帮我接一下——”

路明非赶紧放下杯子跑过去，把画板接过来。比想象中重，小语不知道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她站在门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一个人来的？”路明非往她身后看了看。没有小言。

“姐姐今天要在家照顾爸爸，”小语说，“我一个人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挺着胸，像在宣布一件了不起的事。

路明非把画板靠在墙边，转身去给她倒了杯水。小语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杯，然后蹲下来开始解画板上系着的绳子。她的手指很灵巧，但太兴奋了，解了半天才解开第一根。

“叔叔，我画完了，”她头也不抬，“就是上次说的那幅。画了好几个星期，涂涂改改的，终于画完了。”

路明非蹲在她旁边，看着她解绳子。他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沾着铅笔灰，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颜料——上次诺诺给她的那盒水彩，她用得可真狠。

“让我看看。”他说。

小语把最后一条绳子解开，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了那块布。

路明非愣住了。

画的是咖啡馆的午后。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斜斜的，金黄色的，落在吧台上，落在那台老旧的咖啡机上，落在趴在窗台上的猫身上。猫眯着眼睛，尾巴垂下来，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吧台后面有一个人，低着头在擦杯子，肩膀微微塌着，是那种很放松的、不设防的姿态。窗边还有一个人，侧着脸在看窗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

是他的侧影，和诺诺的侧影。

整幅画都是暖色调的，金黄、橘红、浅褐，像秋天的傍晚，像炉火旁的一个下午。那些颜色叠在一起，一层一层的，不是小孩随便涂涂画画的那种——是真的调过的，试过的，用心画出来的。

路明非蹲在那儿，说不出话。

他看见了那台咖啡机上的反光，看见了猫尾巴尖上那一点点白色，看见了窗玻璃上映出的街对面的屋顶。他甚至看见了柜台上那盆玉露——老陈留下的那盆——叶片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那些都是他每天看见的东西。每天都在，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东西。

“叔叔？”小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点紧张，“是不是画得不好？”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叔叔？”

“画得很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小语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变成了笑。“真的吗？我改了好多次。那个光，怎么都画不像，后来我周三下午专门跑来看了一次，那天阳光特别好，我就坐在那个位置——”她指了指靠窗的桌子，“——坐了一下午，看光怎么走。开始的时候在这里，后来移到那边去了，再后来就没有了。我画了好多张草稿，最后选了中间那个时刻。”

她说着，蹲在画旁边，手指在空中比划，不敢碰到画面。“阿姨的那个侧脸，我也画了好久。阿姨不笑的时候，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有一点点往下。但阳光照过来的时候，那一点点就看不出来了，就变成……”

她想了半天，找不到词。

“就变成很安静的样子。”路明非替她说。

“对！很安静。”小语用力点头，“就是很安静。我就想画那个安静。”

路明非看着那幅画。安静。她说得对。那幅画里的一切都是安静的——阳光，猫，擦杯子的人，看窗外的人。那种安静不是空荡荡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之后的安静。

他想起刚来这家店的时候，一个人，不说话，不笑，不看人。现在再看这幅画，他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吧台后面，低着头擦杯子，肩膀是松的，不是绷着的。那个人不怕被人看见。

“这幅画，”他问，“你画了多久？”

“好几个星期，”小语说，“每天放学画一会儿。有时候画得好，有时候画得不好，就擦了重画。本子都用掉半个了。”

她把那个本子从书包里掏出来给路明非看。半个本子，全是草稿。咖啡机的局部，猫的尾巴，窗台上那盆玉露，阳光的角度，颜色的搭配。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铅笔痕，有些被擦得起了毛，有些画了一遍又一遍。

— 都市158文库 致力于提供 码字的衰仔《龙族：我和师姐一起开了家咖啡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0章 画画的人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