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路明非是被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绵延不绝的声音,像有人在头顶上筛沙子,沙沙沙,沙沙沙,听久了反而比安静更让人睡不着。他翻了个身,猫在脚边动了动,没醒。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新的漏水,才又闭上眼睛。
那三个脸盆还在墙角摆着,空的,干净的,等了几个月的雨,终于等到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雨还在下。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路明非站在门口往里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老王的摊子没出,周大爷的修车铺卷帘门拉着,卖鱼的老陈今天大概也没出海。整条街都缩在雨里,安静得像睡着了。
他转身回到店里,把灯打开。昏黄的光把吧台和桌椅照出一层暖色,和窗外灰蒙蒙的天隔成两个世界。猫从楼上下来,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看了看外面的雨,嫌弃地走开了。它讨厌水。
诺诺下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路明非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窗边坐下来。
“雨不小。”她说。
“嗯。”
“下一天了?”
“半夜就开始下了。”
诺诺看着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街角老王的摊子,空荡荡的,只有雨打在塑料布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再远一点是海,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以前,”她忽然说,“下雨的时候,我在训练场跑圈。”
路明非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跑到浑身湿透,”诺诺继续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教官说雨天训练效果好,能提高反应速度。地面滑,容易摔,摔了爬起来继续跑。有时候是暴雨,打在身上疼,眼睛睁不开,但还是要跑。”
她喝了一口咖啡。
“有一次跑得太猛,膝盖摔破了,骨头都露出来了。医务室的阿姨说你怎么不早点来,我说没觉得疼。”
路明非看着她。她的表情很淡,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到己经不疼了。
“我在宿舍睡觉。”他说。
诺诺转过头看他。
“下雨天,最适合睡觉了,”路明非说,“裹着被子,听外面下雨,一会儿就睡着了。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醒来天都黑了,还以为自己睡了一天一夜。”
诺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就知道。”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路明非听出了很多东西。不是嘲笑,不是嫌弃,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说“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但又不仅仅是这样。
“那你呢?”他问,“跑完圈之后呢?”
诺诺想了想。“洗澡,吃饭,然后睡觉。”
“睡得着吗?”
“累成那样,倒头就睡。”
“那跟我有什么区别?”
诺诺看了他一眼。“你是主动睡的,我是被动睡的。不一样。”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确实不一样。他在宿舍睡觉,是因为不想出去,不想看见人,不想做任何事。下雨天给了他一个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缩在被子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诺诺在训练场跑圈,是被逼的,是被推出去的,是在雨里摔了爬起来、摔了再爬起来。
“那时候,”他问,“你讨厌下雨吗?”
诺诺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不讨厌,”她说,“也不喜欢。就是……习惯了。下雨就跑圈,跑完就结束。没什么好讨厌的。”
她顿了顿。
“现在呢?”路明非问。
诺诺没回答。她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
“现在,”她终于说,“可以坐着看雨。”
路明非不知道她说的“可以”是什么意思。是以前不能,还是以前没想过?他没问。有些事,不用问那么清楚。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雨。咖啡的热气慢慢升上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开,又升上来。猫从门口走过来,跳上窗台,趴在诺诺旁边。它看了看外面的雨,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继续睡。
“你知道吗,”路明非忽然说,“我刚来的时候,最怕下雨。”
“为什么?”
“因为漏雨。那个阁楼,一到下雨天就跟水帘洞似的。三个脸盆都不够用,得把所有的杯子都拿出来接。有时候半夜被滴醒,发现脸上全是水。”
他顿了顿。
“后来我学会修屋顶了,一片一片瓦检查,把破的换掉。修了好几个月,终于不漏了。”
“那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路明非说,“现在下雨天,我可以安安心心地睡觉。不会被滴醒,不用半夜起来挪脸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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