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尔是在一个黄昏出现的。
路明非正在擦杯子,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风铃响了一下。他抬头,看见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那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背着一个磨得发白的登山包,头发乱得像鸟窝,胡子拉碴的,活像一个刚被遣返的流浪汉。
但他站在那儿的样子很自在,像是推开了自己家的门。
“哟,”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破。”
路明非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三年了。三年没听见这个声音,但它一点都没变。还是那种欠揍的、吊儿郎当的、让人想一拳怼上去但又下不了手的调调。
芬格尔往前走了两步,环顾西周。他的目光扫过那面墙——老照片、小语的画、明信片、那封信——扫过吧台上那台老旧的咖啡机,扫过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的猫。最后他回到路明非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瘦了,”他说,“围裙穿反了。”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围裙确实穿反了。他刚才擦杯子的时候心不在焉,带子系错了边。他手忙脚乱地解围裙,解了半天没解开。芬格尔就站在那儿看着,嘴角咧着,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牙。
“还是这么笨。”他说。
路明非终于把围裙解下来了,攥在手里,看着门口那个人。他想说点什么——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但话到嘴边,全都堵在喉咙里。他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如果他在芬格尔面前哭,这个死胖子会笑他一辈子。
“饿了,”芬格尔说,一屁股坐在最近的椅子上,登山包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有吃的吗?”
诺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见芬格尔,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把那杯水放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还是这么邋遢。”她说。
芬格尔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你还是这么凶。”他抹了抹嘴,抬头看着诺诺,“老板娘,有吃的吗?饿了一天了。”
诺诺看了路明非一眼。路明非点了点头。她转身回厨房了。芬格尔瘫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闻了闻他的鞋带。芬格尔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居然没躲,还蹭了蹭他的手。
“这猫不错,”他说,“比你当年那只好。”
“我当年没有猫。”
“所以你进步了。”芬格尔把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猫居然没跑,蜷成一团开始打呼噜。他低头看着猫,忽然说:“老板,是吧?诺诺起的名字?”路明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芬格尔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种笑里藏着很多东西,但他不说。
诺诺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放在芬格尔面前。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青菜叶子。芬格尔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就这?”他嘴上嫌弃,手己经拿起筷子了。第一口面吸进嘴里,他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像一块被泡开的压缩饼干。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比食堂的好吃。”
“废话。”诺诺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芬格尔吃面的样子很凶,像是怕有人跟他抢。三口两口,面没了,汤也喝了大半碗。他放下碗,打了个饱嗝,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
“活了。”他说。
路明非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三年不见,芬格尔老了很多。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白头发了,那双永远嬉皮笑脸的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死胖子。
“你怎么找到的?”路明非问。
芬格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来,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路明非看了一眼,是他的店名和街名。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趴在什么东西上写的。
“有人给我的,”他说,“在某个地方,某个小酒馆里。一个人喝多了,塞给我的。说‘你那个老弟在海边开了家店,去看看吧’。”
“谁?”
芬格尔把纸条收回去,塞进口袋里。“不知道。那人喝得烂醉,说完就倒了。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拿着这张纸条,找了大半年。”
他顿了顿,看着路明非。“你以为你躲得很好?这个世界上,想找你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路明非没说话。他想起那张明信片,想起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想起诺诺说的话——“芬格尔可能一首都在。”现在他来了,坐在这个破店里,穿着皱巴巴的冲锋衣,背着那个磨得发白的登山包。像一只流浪的狗,闻着味儿找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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