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尔来的第三天夜里,路明非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失眠,是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的失眠。他在床上躺了半小时,听着芬格尔在隔壁储物间打呼噜,那声音透过薄薄的墙板传过来,和猫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两个在吵架的老头。天窗外面月亮很圆,照得阁楼里亮堂堂的,那三个空脸盆在地上投下三个圆圆的影子。路明非看了很久,坐起来了。
他下楼的时候经过储物间,门没关,芬格尔西仰八叉地躺在行军床上,被子蹬到了地上,嘴张着,呼噜声就是从那张嘴里发出来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他睡觉的样子不像白天那么欠揍,就是一个很累的人,终于躺下来了。
路明非把被子捡起来盖在他身上。芬格尔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冰箱里有啤酒。芬格尔白天买的,用他“记账”的橘子换的——他跟老王说拿橘子换啤酒,老王居然同意了。路明非拿了两瓶,想了想,又放回去一瓶,拿了一瓶。他一个人上了天台。
天台上很安静。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咸味。月亮很大,照在海面上,银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远处的渔船灯早就灭了,只剩几盏航标灯在一闪一闪的。路明非坐在栏杆边上,打开啤酒,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不怎么好喝。但芬格尔说这叫“人生”,他不懂。
他坐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猫的,猫走路没声音。是人,而且是不想被听见但实在藏不住的那种。楼梯嘎吱嘎吱响了两下,然后一个脑袋从天窗里探出来。
“我就知道你在上面。”芬格尔爬上来,穿着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嘛呢?”
“睡不着。”
“你以前不这样。”芬格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抢过他手里的啤酒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玩意儿真难喝。”
“那你买它干嘛?”
“便宜。”芬格尔把啤酒还给他,打了个哈欠,“而且难喝的东西才能喝得慢。喝得慢才能聊得久。”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芬格尔的哈欠打了一半,卡在脸上,表情有点滑稽。但他说的话不滑稽。路明非把啤酒递回去,芬格尔又喝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人一口,把那瓶难喝的啤酒慢慢地喝。
月亮往西边移了一点,海面上的碎银子也跟着移了。
“芬格尔。”
“嗯?”
“你这些年,到底在哪儿?”
芬格尔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啤酒瓶放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月亮。
“到处走。非洲、南美、南极。哪儿都去。”
“干嘛?”
“看东西。”他顿了顿,“找东西。”
“找什么?”
芬格尔没回答。他看着月亮,月亮照在他脸上,把他那些皱纹照得发亮。路明非忽然发现他老了很多。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老,是被风吹日晒出来的老。像一块石头,在沙漠里滚了太久,棱角都没了。
“路明非,”芬格尔忽然开口了,“你以为你躲得很好?”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以为你跑到这个海边,开了这家破店,换了名字,不打电话,不发朋友圈,就能从那个世界消失了?”芬格尔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不像是在开玩笑,“零在西伯利亚都知道你在哪儿。她去年寄信的时候还问我,‘路明非的咖啡馆生意怎么样’。我说‘不怎么样,咖啡还是咸的’。她说‘那说明他还活着’。”
路明非没说话。
“还有苏茜。苏茜来过吧?”芬格尔问。路明非点了点头。“她走的时候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过得还行’。”芬格尔学苏茜的语气,冷冰冰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还有谁?”路明非问。
芬格尔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说。
“恺撒。”
路明非的手在栏杆上停住了。
“恺撒也知道。”芬格尔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去年路过这片海域的时候,游艇在近海停了三天。你知道他停在那里干嘛?”
路明非摇了摇头。
“他在等你出去。”芬格尔说,“他以为你会出去看海,会看见那艘船,会认出他的旗。他在甲板上站了三天,你没出去。后来他走了,给我发了条消息。就西个字:‘他不开门’。”
路明非想起那个傍晚。去年秋天,有一艘白色游艇停在近海。他看见了,但他没出去。他不知道那是恺撒。他以为是某个有钱人路过,停在这里看风景。他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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