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尔来的第西天，路明非发现他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戏剧性的变化——他还是每天睡到中午，还是蹭饭，还是跟老王聊得忘了收摊。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开始在窗边坐很久，不说话，看着海。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风景，更像是在找什么。路明非问过一次，他说“没什么”，然后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样子。

但路明非知道，他在想事情。

第七天夜里，路明非又失眠了。这次不是因为被吵醒——楼下很安静，芬格尔的呼噜声均匀而深沉。他就是睡不着。他躺了半小时，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团模糊的灰黄色在月光里像一片快要消散的云。他坐起来，猫在脚边动了动，没醒。

下楼的时候他刻意放轻了脚步，经过储物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呼噜声从里面挤出来。他松了口气，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好的那种，诺诺买的——一个人上了天台。

月亮很大，照在海面上，银晃晃的。他坐在栏杆边上，打开啤酒喝了一口。不那么苦了。

坐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猫，是人。而且是不想被听见但实在藏不住的那种。楼梯嘎吱响了一下，然后天窗被推开。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芬格尔爬上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却亮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你没睡？”

“睡了。又醒了。”芬格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抢过他手里的啤酒喝了一口，“而且我闻到了啤酒味。”

“你不是睡着了吗？”

“睡着了也能闻。”芬格尔又喝了一口，满意地叹了口气，“诺诺买的？”

“嗯。”

“她对我真好。”

“那是给我买的。”

“你又不喝好的。”芬格尔把啤酒还给他，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罐——还是便宜的那种。两个人各自喝着各自的啤酒，并排坐在栏杆边上。

月亮又往西边移了一点。

“芬格尔。”

“嗯？”

“你怎么还不走？”

芬格尔沉默了一会儿。“你赶我走？”

“没。就是问问。”

“再待两天。”芬格尔喝了一口便宜啤酒，“反正你管饭。”

“你说了好几天‘再待两天’了。”

“这次是真的。”他看着月亮，“待够了就走。”

路明非没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坐着，一人一口啤酒。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突突突的，像心跳。

“路明非，”芬格尔忽然开口了，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你还记得格陵兰吗？”

路明非的手在啤酒罐上停住了。

格陵兰。那个名字他当然记得。不是因为他去过——他没去过。是因为那场任务在卡塞尔是一个禁忌，没人提起，档案被封锁，参与者只有一个半人活着回来。那一个人就是芬格尔。

“记得，”他说，“你在那里。”

“嗯。”芬格尔把啤酒罐放在栏杆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月亮很亮，星星不多。“我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

“那是我入学前的事了。学院探测到格陵兰海深处有龙类苏醒的迹象，初代种，西大君主之一。那时候我还年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A级血统，言灵刚觉醒，牛逼得不行。”

他笑了一下，很短，没有声音。

“我们去了。执行部精英小队，七个人。施耐德教授带队。我负责技术支援——那是我最擅长的，黑客技术，数据解析，言灵分析。EVA也在。”

路明非听见那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EVA。他知道这个名字——卡塞尔学院的超级人工智能，诺玛的前身。但他不知道她曾经是一个人。

“她是我们的数据分析师，”芬格尔说，“金发，蓝眼睛，德国人。比我小两岁，但比我聪明十倍。她能在三秒内解析一个言灵的频谱，能在五秒内算出龙类苏醒的概率。她是我们队里最年轻的，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

“也是我女朋友。”

路明非看着他。芬格尔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没有笑，没有闹，就是一张很普通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胡茬，有被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还有别的东西——那种失去了什么之后，再也洗不掉的东西。

“那场任务出了意外。”芬格尔继续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龙类苏醒的速度比我们预计的快。冰层裂开，整个海面都在震动。我们的潜水器被困在冰下，通讯断了，动力也出了问题。”

他喝了一口啤酒。

“EVA在另一个舱段。她在做最后的计算，试图找出逃生的路径。我听见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她在倒数。她说‘快走，门要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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