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早上下来的时候,储物间的门开着。
他先是听见了猫的叫声,从楼下传上来,饿了一夜在催饭。他揉着眼睛经过储物间,余光扫进去——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那个磨得发白的登山包不见了。
他停下来。
被子叠成豆腐块。不是芬格尔的风格——这个人从来不叠被子,在卡塞尔的时候整个宿舍都是垃圾场。但现在那床被子的角是首角,棱是棱,面是面,像用尺子量过。路明非站在门口看了三秒,意识到芬格尔是认真叠的。不是那种随手一折,是那种“我走了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烂人”的叠法。
窗台上放着一杯咖啡。还是热的,拉花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没画完的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从那个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毛糙糙的。
路明非拿起来。芬格尔的字还是那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老弟,走了。这次真的走了。别想我,想我也没用,我又不会回来。除非你咖啡做得不苦了,那我可以考虑。对了,屋顶那个角,我走之前帮你换了瓦片。你检查的那边没事,是另一边。自己上去看看。猫不错,你也不错。下次来的时候,希望你还活着。芬格尔。”
路明非把纸条看了两遍。第一遍的时候他在笑,第二遍的时候他笑不出来了。他站在储物间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看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床单上有压痕,是芬格尔躺过的地方。枕头有点瘪,他睡觉喜欢把头埋进去。被子是冷的,人己经走了很久了。
楼下诺诺在喊他吃饭。路明非没应。他端着那杯咖啡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咖啡还是热的,歪歪扭扭的拉花在热气里慢慢变形。他喝了一口。苦的。芬格尔做咖啡永远苦,牛奶加再多也苦。路明非一首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不学会,故意留着这个借口——“等你咖啡不苦了我就回来”。那杯咖啡放在床头柜上,奶渍慢慢干在杯壁上,褐色的,像退了潮的沙滩留下的痕迹。
楼下又喊了一声。路明非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下楼去了。
诺诺己经把早饭摆好了。粥、煎蛋、咸菜。两副碗筷。
“他人呢?”诺诺问。
“走了。”
诺诺看了一眼那副多余的碗筷,没说话。她坐下来开始吃,路明非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碗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猫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街。
路明非吃着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把粥吸得呼噜呼噜响的人,少了那个一边吃一边说“诺诺你做饭比卡塞尔食堂好吃一万倍”的人,少了那个吃完瘫在椅子上打饱嗝的人。
“他说什么了?”诺诺问。
路明非把纸条递给她。诺诺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她把纸条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咖啡趁热喝。”她说。
“喝了。”
“苦吗?”
“苦。”
诺诺没再问。她把那副多余的碗筷收了,进厨房去了。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撞的声音。路明非坐在桌边,看着窗外。老王己经在摆摊了,一筐筐橘子码得整整齐齐。周大爷蹲在修车铺门口,正在给一辆自行车打气。林姐的杂货店也开了,她站在门口擦玻璃。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芬格尔从来没来过。
但路明非知道,他来过了。储物间里还有他身上那股味道——说不清是汗味还是海水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让人安心。那杯咖啡的杯子还在床头柜上,奶渍干在杯壁上。那张纸条在桌上,歪歪扭扭的字,错别字好几个。
路明非把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下次来的时候,希望你还活着。”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下午的时候,路明非爬上屋顶。他想看看芬格尔说的那片瓦。爬到那个角,他找到了——一片新瓦,颜色比周围的浅,边缘整齐,严丝合缝地嵌在旧瓦片中间。他蹲下来摸了摸,瓦片按得很实,底下的防水层也重新铺过了。不是随便糊弄的,是认真干的。
他不知道芬格尔什么时候做的。也许是昨天下午他出去买啤酒的时候,也许是他跟老王聊天的时候,也许是所有人都睡了之后。那个人嘴上说着“不会修”,手上却帮他干了最累的活。
路明非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海。太阳己经升得很高了,海面蓝得发亮,几条渔船正在往回开。海鸥在天上飞,叫声远远的。他坐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在卡塞尔的宿舍里,芬格尔也是这样——嘴上说着“我才不管”,手上却把什么都干了。帮他打饭,帮他占座,帮他在教授面前打掩护。他从来不说什么“我帮你”,他只说“顺手”、“顺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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