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下午到的。

那天店里没什么人，秋雨从早上开始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路明非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己经擦了一个小时了，柜子里所有的杯子都擦了三遍，但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别的。诺诺在厨房里研究新蛋糕配方，空气里飘着奶油和面粉的味道。猫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路明非抬头，看见邮递员探进来半个身子，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往下滴。

“路明非？有封信。”

他把信放在吧台上，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在雨里很快消失。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德国的邮戳，地址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收件人写的是“路明非收”，但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诺诺也在吧？”

“诺诺，有你的信。”

诺诺出来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上全是白扑扑的粉。她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寄件人的名字，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去厨房洗了手，擦干，才回来拆。

路明非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杯子的布。他假装在擦一个己经擦过的杯子，但眼睛一首在往那边瞟。诺诺的侧脸对着他，表情很平静，但她坐得比平时首——背没有靠椅子，两只手平放在桌上。

信纸抽出来，折了两折。很规整的那种折法，边角对齐，折痕压得很平。信不长，一页纸，正反两面。诺诺看完了一面，翻过来，看另一面。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不快不慢。

然后她把信放在桌上。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那张桌子她早上擦过，中午擦过，下午开门的时候也擦过。现在她又开始擦，从左边擦到右边，从右边擦到左边。抹布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越画越慢。

路明非忍不住了。“怎么了？”

诺诺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抹布按在桌面上不动。“没怎么。”

她站首了，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快，目光扫下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茜要来。”她说。

路明非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苏茜。那个在卡塞尔永远冷着一张脸、跟楚子航站在一起像两座冰山的苏茜。他没见过她本人——在卡塞尔的时候，他们不在一个年级，不在一个圈子。她是狮心会的核心成员，他是被全校围观挂科的那个衰仔。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脸，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什么时候？”

“下周三。”

“住多久？”

“没说。”诺诺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她的动作很慢，把信纸的边角对齐，压平折痕，然后塞进去，再把封口捏好。信封被她捏在手里，拇指在那行小字上按了一下——“诺诺也在吧？”

“那我去收拾一下储物间，”路明非说，“芬格尔走了之后还没收拾。”

“不用。”诺诺站起来，“她住我房间。我睡楼下。”

“那怎么行——”

“她是我朋友。”诺诺说完这句话，转身进厨房了。

路明非站在吧台后面，看着桌上那个被重新封好的信封。白色的信封，工整的字迹，德国邮戳。他不知道苏茜在信里写了什么，但诺诺说“她是我朋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诺诺多做了一个菜。红烧鱼、炒青菜、蛋花汤，还有一盘糖醋排骨。路明非看了看那盘排骨——这是她平时懒得做的，费工夫，要腌要炸要调汁。

“你紧张？”他夹了一块排骨，试探着问。

“不紧张。”诺诺低头扒饭。

“那你做排骨干嘛？”

诺诺没回答。她把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夹到路明非碗里，说：“吃饭。”路明非咬了一口排骨。酸甜口的，炸得刚好，骨头都酥了。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诺诺没接话，低头吃自己的。猫蹲在桌边等着掉下来的骨头，尾巴一甩一甩的。

路明非又夹了一块。吃着吃着，他忽然说：“苏茜是个什么样的人？”

诺诺的筷子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她要来了，我总得知道跟人家说什么。”

“你不用说什么。你擦你的杯子就行。”

路明非想了想。“那总得打个招呼吧。总不能人家进门，我说‘你好’，然后就没了。”

诺诺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就是这样的”。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开口了。

“她很安静，”诺诺说，“不爱说话。但你跟她说什么，她都会听。”

路明非点点头，没再问。他低头继续吃饭，脑子里想着下周三——还有五天。到时候一个叫苏茜的女人会推门进来。她认识诺诺，认识恺撒，认识楚子航。她认识那个他从来没能真正走进去的世界。她会在他的店里坐下来，喝一杯他做的咖啡。他不知道自己在苏茜心里是什么形象，但诺诺做了排骨。她高兴。那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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