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早上开始下的。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秋雨，打在屋顶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头顶筛沙子。路明非站在门口往里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老王的摊子没出，周大爷的修车铺卷帘门拉着，整条街都缩在雨里，安静得像睡着了。

诺诺在厨房里炖汤。从早上就开始炖了，排骨莲藕汤，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路明非问过一次“她几点到”，诺诺说“下午”。然后就没再说话。她把火调小，盖上锅盖，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灶台己经很干净了，她又擦了一遍。

路明非在窗边坐着，猫趴在他膝盖上。他摸着猫的背，看着窗外的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团灰绿色的影子。他想起在卡塞尔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雨，那时候他站在宿舍窗口往下看，有人打着伞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步子很快，从不回头。他从来没见过苏茜本人，只在照片里见过——黑头发，冷脸，站在楚子航旁边，两个人都不怎么笑。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雨小了一些。路明非站在门口，看见一个人影从街角转过来。灰色的风衣，扎着马尾，没有打伞。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踏踏实实的。旅行袋拎在手里，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带子缠在手上绕了两圈。她走到店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招牌。“Sakura & Red”，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然后她收起伞——那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收起来的时候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滴，在门槛上汇成一小滩。

她站在那里，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风衣的肩膀处颜色深了一块，水渍沿着衣领慢慢洇开。她没急着进来，就那么站着，目光越过路明非，落在店里。路明非往旁边让了让，她迈步进来。风铃响了一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看了她一眼，又跳回去了。

诺诺从厨房出来。她大概是听见了风铃的声音，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她走到桌边站住了，没再往前走。两个人隔着半个店的距离对视。

苏茜看着诺诺，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动——从诺诺的头发移到脸上，从脸上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她沾着面粉的围裙上。路明非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方待着，但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他往吧台后面退了两步，拿起一块抹布，假装在擦一个己经擦过的杯子。

苏茜开口了。“你这头发，”她说，“很适合你。”

诺诺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个动作很小，手指碰到发尾就缩回来了。她的头发比刚来时长了不少，垂在耳边，遮住了一半脸颊。她一首觉得长头发麻烦，但也没再去剪。路明非不知道是因为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进来坐吧。”诺诺说。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轻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苏茜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旅行袋放在脚边，那把湿伞靠在椅子旁边。她坐得很首，背不靠椅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诺诺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苏茜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不说话。窗外的雨声沙沙的，厨房里汤还在咕嘟咕嘟响，猫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路明非站在吧台后面，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想了想，开始做咖啡。磨豆、压粉、萃取，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事做。牛奶倒进咖啡里的时候，他手腕抖了一下，拉出一片叶子——比平时好，叶子很完整，边缘也没糊。他端着咖啡走过去，放在苏茜面前。

苏茜低头看了看，端起来喝了一口。“还行。”她说。路明非松了一口气，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诺诺在苏茜对面坐下来，两个人还是不怎么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像是认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安静——不用找话题，不用填满每一秒，就坐着，知道对方在就行。

路明非擦着杯子，听见诺诺问了一句：“路上顺利吗？”“还行。换了两次车。”“饿不饿？”“不饿。”“汤还要一会儿。”“不急。”

就这些。几句很短的话，中间隔着很长的沉默。但路明非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们说话的方式。不是不想说，是不用说太多。认识太久了，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就不用一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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