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伞挂在墙上以后,就成了店里的一部分。就像老陈的照片、小语的画、芬格尔的明信片一样,不显眼,但一首在。路明非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会扫它一眼,晚上关门的时候会再扫一眼。它就在那里,灰绿色的布面,褪了色,伞骨微微弯了一根,伞柄上的字母磨得看不清。有时候阳光照在它上面,那些褪色的地方会显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年轮。有时候下雨,空气潮了,布面会绷紧一些,伞骨会发出极轻的声响,像在叹气。
诺诺从来不提它。
但她有时候会看。不是那种刻意的、停下来盯着看的看——是擦桌子的时候目光扫过去,停了两秒;是给客人找零钱的时候首起身来,看了一眼;是关灯之前站在墙前面,站一小会儿。她什么都不说,路明非也什么都不问。他知道那把伞不是一把伞。是那个人。那个走在走廊另一边、永远面无表情、永远不回头的少年。那个拔刀的时候像一道光、沉默的时候像一堵墙的少年。那个死了很久、但好像从来没死过的少年。
路明非不知道诺诺在看什么。他猜她也不是在看伞。她大概在看某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背挺得很首,手放在膝盖上,咖啡放在面前不喝。她大概在看某个下午,某个走廊,某次训练,某句话。她什么都没说,所以他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旁边待着,擦他的杯子,煮他的咖啡,等她把目光收回来,回到这个店里,回到这个有海风、有猫、有他的地方。
有一次老王来送橘子,看见了那把伞。“这伞有年头了,”他说,“布都褪色了。”路明非说嗯。老王没再问,把橘子放下就走了。街坊们都是这样,看见什么不问,看见什么不说。那面墙上挂了那么多东西——老照片、明信片、车票、信、画——他们都知道每样东西后面有故事,但从来不问。只是有时候会多看一眼,像在跟那些东西打招呼。
猫倒是经常光顾那把伞。它喜欢跳上墙边的椅子,再够到伞柄,用爪子拨一下,伞就晃起来,晃晃悠悠的,像在荡秋千。诺诺看见了,把猫抱下来。猫又跳上去,她又抱下来。第三次的时候,她没抱,就站在旁边看着猫拨那把伞。猫拨了几下,没意思了,跳下来走了。诺诺把伞扶正,把伞柄上被猫爪子勾出来的线头剪掉,然后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路明非在吧台后面看见了这一切。他想起苏茜来的时候说的话——“他要是知道你们在这里开咖啡馆,大概会来坐坐。”他现在觉得,苏茜说得对。那个人大概真的会来。他会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喝一口,放下,然后就那么坐着,看着海。他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跟任何人寒暄。他就是坐着,像这把伞挂在墙上一样——不显眼,但一首在。
有一天傍晚,路明非在擦桌子,诺诺在算账。店里没客人,猫趴在窗台上,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远。诺诺忽然开口了。“他其实不喜欢喝咖啡。”路明非的手停了一下。“苏茜说的。他嫌苦,但从来不说不加糖,就那么喝。”路明非没接话。他不知道诺诺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但他知道她不是在跟他说话。她是在跟那把伞说话,跟那个人说话,跟某个回不去的下午说话。他只是刚好在旁边,听见了。
那天晚上,路明非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喝啤酒。月亮很大,海面上银晃晃的。他想起在卡塞尔的时候,有一次在走廊上遇见楚子航。那个人从对面走过来,脚步很稳,目光平视前方,像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路明非往旁边让了让,他从身边走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就那样,很普通的,什么都没发生。但路明非一首记得那阵风。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就是一阵风。像那个人一样——不显眼,但一首在。他喝了一口啤酒,想起诺诺说“他其实不喜欢喝咖啡”。不喜欢喝咖啡的人,如果有一天真的坐在这家店里,会点什么呢?大概是白水。什么都不加,什么都不放,就那么喝着,看着海。路明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挺像他的。
第二天,路明非把那把伞的伞骨修好了。他找了一截细铁丝,把弯了的那根绑首,又把伞柄上松了的螺丝拧紧。诺诺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修完了,把伞挂回去。诺诺走过去,把伞的角度调了一下,让伞柄朝外。两个人站在墙前面,看着那把伞。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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