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蹲在柜台后面,手忙脚乱地往登山包里塞东西。那袋锡纸装的肯尼亚咖啡豆被他捏得咔咔响,活像在揉搓一张陈年旧报纸。
“你轻点,豆子都快被你捏成粉了。”诺诺拎着个不锈钢保温桶从厨房走出来,顺手把桶往台面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路明非抬头看了她一眼,头发有点乱,眼神里透着股子没睡醒的丧气,“我这不是急么。建国哥说老陈昨晚就念叨着想闻闻这味儿,万一咱们去晚了,老头鼻子不灵了怎么办?”
“少在那乌鸦嘴。”诺诺解下围裙,随手甩在椅背上,动作利索地换上一件深色的防水冲锋衣,“带鱼焖了一宿,骨头都酥了,这老头平时最馋这一口。走吧,别磨蹭。”
路明非愣了下,“你真跟我去啊?店里没人守着,万一老王那帮人过来买橘子顺便想喝杯水,瞧见关门了,准得传咱们倒闭跑路了。”
“跑个屁,这破店除了咱们谁稀罕?”诺诺翻了个白眼,一边扎马尾一边往玄关走,“再说了,你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刚才建国哥说话的时候,你那眼珠子动都不动,跟丢了魂似的。万一你半路把车开进海里,我还得费劲去捞你。”
路明非没吭声,默默背起包,包带勒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路过暖气片时,老板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老板歪着头瞅了瞅路明非,又瞅了瞅诺诺,琥珀色的眼珠子里透着股子审视。
“老板,老实待着,回来给你带小鱼干。”路明非蹲下身子,使劲揉了揉它的脑门,“别趁我们不在把窗帘给抓烂了,听见没?”
老板没理他,只是甩了甩尾巴尖,转个身继续睡。路明非推开店门,冷风夹着雨丝瞬间灌进了脖子,冻得他缩了缩肩膀。
路明非看着门外的雨,心里忽然有点发紧。他总觉得这雨下得太像那天在东京了,也是这么湿,这么冷。那时候他手里握着的是足以屠龙的刀,可最后也没能留住那个穿巫女服的女孩。现在他手里握着的只是装着咖啡豆的袋子,他发现自己面对老陈的衰老,竟然比面对龙王时还要无力。
那辆破皮卡停在巷口,车身上全是泥点子。路明非掏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捅进锁眼,手心因为出汗有点滑。发动机哼哧哼哧地喘了半天粗气,总算在一阵黑烟里打着了火。
“路明非,你这车该报废了。”诺诺坐进副驾驶,嫌弃地拍了拍满是灰尘的仪表盘。她今天穿得很利索,眉眼间透着股子不耐烦,但路明非知道,她那是掩饰。诺诺这种人,越是心里不痛快,面上就越是显得刻薄。
“能跑就行。”路明非挂挡加油,车子猛地颠了一下,像头喝醉的老牛一样冲进了雨幕。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晃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路明非死死盯着前面白茫茫的一片,指尖不自觉地抠着方向盘套。
“想什么呢?手抖成这样。”诺诺从兜里摸出一块薄荷糖,剥开包装纸,首接塞进路明非嘴里。
清凉的辣味在舌尖炸开,路明非打了个激灵,含糊着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老陈那身体,最怕这种湿冷天。”
“他之前在这个店里也算是住过好几年了,什么天没见过?”诺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他那是命到头了。建国哥说得对,油干灯枯,谁也没办法。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能跟龙王拼命的S级?这一关,你救不了他。”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心里在想,当年他能为了绘梨衣拿命去拼,能为了师兄把世界搅个天翻地覆,可面对老陈这种再普通不过的死亡,他却连个交换的筹码都没有。小魔鬼路鸣泽没跳出来说“哥哥,用西分之一的生命换这老头多活十年吧”,因为这种买卖在那个恶魔眼里根本不值一钱。
“我知道我救不了。我就是觉得……不适应。”路明非声音很低,“咱们这店刚开的时候,老陈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坐那个位子,一边喝咖啡一边跟我吹他在码头扛包的故事。现在那个位子要空了,我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诺诺,你说人是不是真的就像这雨里的烟,风一吹就散了?”
“那是你太闲了。”诺诺侧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她今天没化妆,眼角有点细微的疲态,但那股子大姐头的气场还在,“衰仔,你记性太好不是什么好事。你记着老陈,记着那把伞的主人,记着那个的红发小姑娘……你把这么多死人都背在身上,不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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