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牌做好了，是三天后的事。

做招牌的师傅姓周，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十年的店，从木招牌做到灯箱招牌，现在又流行回木质。他看了诺诺画的草图，点点头，说：“能做。但要等两天，手上的活儿多。”

两天后，路明非去取。招牌比他想象的大，实木的，沉甸甸，上面刻着“Sakura & Red”的字样，左边那朵樱花刻得尤其精细，花瓣的弧度都出来了。

“你女朋友画的？”周师傅问。

“不是女朋友。”路明非说。

“哦，”周师傅点点头，“那就是老板娘。”

“也不是——”

“行了行了，不管是谁，”周师傅摆摆手，“三百块。”

路明非付了钱，扛着招牌往回走。太阳很晒，招牌压得肩膀疼，但他没放下来歇，一路扛回去。

诺诺站在门口，看他远远走过来。

“怎么不打个车？”

“没多远。”

“你脸都晒红了。”

“晒晒健康。”

她走过来，想帮他接一把，他侧身躲开。

“别，沉。”

“我拿得动。”

“我知道你拿得动，”他往店里走，“但这是第一次买的东西，我得自己挂。”

诺诺愣了一下，跟着进去。

招牌挂上去的时候，己经是傍晚。路明非踩着梯子，诺诺在下面扶着，猫蹲在门口仰着头看。螺丝拧紧，最后调整了一下角度，他下来，退后几步，和诺诺并排站着看。

夕阳照在招牌上，那几个字染成金色。

“好看。”他说。

“嗯。”

“以后这就是咱们店了。”

“嗯。”

猫走过来，在两人脚边趴下，也看着那块招牌，眯着眼睛，像在审视。

诺诺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刚才那话，像老陈。”

“老陈？”

“原老板，”她说，“我猜他当年挂上自己那块招牌的时候，也是这么站着的。”

路明非想了想那个画面，也笑了。

“可能吧。”

招牌挂上的第二天，咖啡馆有了第一个真正的客人——不是路过蹭空调的，是专门来的。

是个年轻女孩，背着画板，戴着草帽，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块招牌，才推门进来。

“请问，”她有点拘谨，“这里是新开的咖啡馆吗？”

“也不算新开，”路明非说，“之前就开着，只是换了招牌。”

“哦。”女孩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有推荐的吗？”

路明非看了一眼诺诺。诺诺走过来，递上菜单。

“看你喜欢什么，”她说，“如果喜欢甜的，可以试试拿铁。如果不喜欢太甜的，美式。如果想吃点东西，今天有刚烤的曲奇。”

女孩看着菜单，犹豫了一会儿。

“拿铁吧，”她说，“少糖。”

诺诺点点头，转身去做。路明非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操作——磨豆、压粉、萃取、打奶泡，动作流畅，比他熟练多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小声问。

“来之前。”

“来之前？”

“嗯，”她头也不回，“在网上看视频学的。”

“看了多久？”

“三天。”

路明非沉默了三秒。

“我学了三个月，”他说，“还只会煮黑的。”

诺诺把做好的拿铁放在托盘上，看了他一眼。

“天赋问题。”

“你这是损我还是夸我？”

“自己想。”

她把咖啡端过去，放在女孩面前。女孩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

诺诺笑了笑，没说话，回吧台了。

女孩喝完咖啡，又坐了一会儿，打开画板开始画什么。路明非远远看了一眼，好像是在画窗外的街景。她画得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看。

走的时候，她付了钱，还在桌上留了一张小纸条。路明非收拾的时候打开看，上面写着：“咖啡很好喝，下次还来。——一个学画画的学生”

他把纸条递给诺诺。诺诺看了一眼，折起来，收进吧台下面的一个小盒子里。

“留着干嘛？”

“纪念。”她说，“第一个客人留下的。”

“那以后多了怎么办？”

“多了就多了，留着。”

路明非看着她把盒子放好，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有点熟悉。

他想起来了，以前在卡塞尔的时候，她也喜欢收集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电影票根、餐厅的收据、某个景点买的廉价纪念品。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留这些没用的东西。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天下午，又来了几个客人。一个是遛狗路过的大爷，进来歇脚，点了一杯美式，坐了半小时，走的时候说“你们这店环境不错”。一个是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要喝热巧克力，妈妈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孩子喝得到处都是，妈妈一边道歉一边擦桌子。还有一对情侣，看起来像大学生，点了两杯拿铁，坐了一下午，一首小声说话，偶尔笑，偶尔看着窗外发呆。

路明非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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