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回来是在那之后第三天。
那天下午特别热,热得蝉都叫不动了,有气无力地拖着长音。店里没有客人,路明非趴在吧台上打瞌睡,猫趴在他旁边,一人一猫姿势同步,都睡得不省人事。诺诺坐在窗边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外。
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头,看见一个老人推门进来。
很老的老人,比老陈还老。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拄拐,一步一步挪得很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
诺诺站起来。
“您好,喝点什么?”
老人没说话,站在门口,慢慢环顾西周。他的目光从墙上那张地图移到吧台上,从吧台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角落里那盆玉露。最后,落在趴在吧台上的路明非身上。
“这是……”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阿强的店?”
诺诺愣了一下。
“您是说老陈?”
“陈国强,”老人点点头,“阿强。”
“这是他以前的店,”诺诺说,“现在转让给我们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转让了,”他重复了一遍,“转让了好。”
路明非这时候醒了,揉着眼睛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老人,赶紧站起来。
“您好您好,喝什么?有冰的——”
“路明非。”诺诺打断他。
他停下来,看见诺诺的表情,意识到什么。
“这位是老陈的朋友,”诺诺说,“来找老陈的。”
“老陈?”路明非愣了一下,“他回老家了,几个月前就回去了。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老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们。
“你们,”他慢慢说,“是阿强的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路明非说,“就买了他店。您坐,别站着,坐下说。”
他搬了把椅子过来,扶着老人坐下。老人坐下的时候,关节咯吱响了一声,他自己倒没什么表情,路明非听着都觉得疼。
诺诺去倒了杯水,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握着杯子,没喝,只是握着。他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冬天的树枝。
“阿强,”他开口,“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三个月前,”路明非说,“刚开春的时候。”
老人点点头。
“他……怎么样?”
“挺好的,”路明非说,“说要回老家养老。把店卖给我,就走了。”
老人又点点头。
沉默。
窗外蝉叫得很响,一声一声,拖得老长。
“您是他朋友?”诺诺问。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算是吧,”他说,“很多年前的朋友。”
“您贵姓?”
“我姓陈,”老人说,“陈长安。”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
陈长安。仓库里那些书扉页上的名字。
“您就是陈长安?”他脱口而出。
老人看着他,目光有点奇怪。
“你认识我?”
“不是不是,”路明非赶紧摆手,“是仓库里……老陈留下的东西里,有您的书。”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书,”他说,“他还留着?”
“留着,”路明非说,“都在。您等一下,我去拿。”
他转身往楼上跑,跑得太急,差点被台阶绊倒。诺诺在后面喊了一声“慢点”,他己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老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很久没动。
诺诺看着他。
很老的老人,但坐姿很首,背虽然驼了,肩膀还是端着的。握着杯子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很深的茧——那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不是锄头,也不是鱼竿,是另一种东西。
她见过那种手。在卡塞尔,在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老人身上。
“您以前,”她轻声问,“是军人?”
老人转过头看她。
“你看出来了?”
“猜的。”
老人笑了笑,笑容很短,很快就收了回去。
“是,”他说,“很多年前的事了。”
路明非抱着箱子下来了,气喘吁吁的。
“都在这儿,”他把箱子放在老人脚边,“您看看,有没有缺的。”
老人低头看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用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慢慢打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那些书。最上面那本,是《卡塞尔学院入学指南》。
老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他的手指在“卡塞尔”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摸,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都还在,”他喃喃说,“一本都没少。”
路明非和诺诺站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老人一本一本拿出来看。有些书的扉页上有名字,他翻到那些名字,会停一会儿,手指在名字上轻轻按一下,然后翻过去。有的名字他念出来,声音很轻,像念给什么人听。
“李卫国……张海洋……王建军……”
念到第五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三个字:陈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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