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挂上去的那天,店里来了很多人。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反正那条街上的老住户们,一个接一个地推门进来。有的是来喝咖啡的,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坐一下午。有的是来借东西的,盐啊糖啊什么的,借完了也不走,站着聊天。还有的什么都不干,就是进来看看,看看那面墙,看看墙上那张发黄的老照片。
“这是陈大爷年轻时候吧?”杂货店的老板娘凑在照片前面,眯着眼睛看,“哎哟,那时候还挺俊的。”
“旁边那个是谁?”卖水果的老王问,“没见过啊。”
“那是他战友,”路明非解释,“很多年前的了。”
“战友?”老王点点头,“难怪。那个年代的人,有战友不稀奇。”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拍在吧台上。
“给我来杯咖啡。”
“您不是不爱喝咖啡吗?”
“今天爱喝。”
路明非看着那五块钱,又看看老王,没说什么,转身去做咖啡。
一整个下午,那张照片前面就没断过人。有的站着看,有的坐着看,有的看一眼就走,有的看很久,像在找什么。
有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站在照片前面看了足足十分钟。路明非过去问她要不要坐,她摇摇头,继续看。
“这个人,”她指着照片上的李卫国,“我认识。”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是我家隔壁的,”老太太说,“小时候还抱过我。后来去当兵了,再也没回来。”
她说完,转身慢慢走了。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诺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个李卫国,”她说,“就是陈长安说的,替他死的那个。”
“嗯。”
“他家就在这条街上。”
路明非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人少了。路明非把那张照片挪了个位置,挂在墙的正中央。左边是那盆玉露,右边是诺诺的记账本。猫跳上窗台,趴在那儿看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诺诺从厨房出来,端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
“明天去买相框。”她说。
“嗯?”
“照片,”她指了指那张发黄的相片,“买个相框装上,别让它再旧了。”
路明非看着那张照片,点点头。
“买什么样的?”
“木头的,”她说,“简单的就行。”
“好。”
两人站在墙前面,喝着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六张年轻的脸对着镜头笑。背景是卡塞尔的图书馆,那座古老的建筑,在照片里还很新。
“诺诺。”
“嗯?”
“你说,他们那时候是什么样的?”
“什么什么样?”
“就是,”他想了想,“那时候的卡塞尔,是什么样的?”
诺诺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比我们那时候苦吧,”她说,“真的打仗,真的死人。不像我们,到后来才……”
她没说完。
路明非知道她想说什么。到后来,他们也开始真的打仗,真的死人。只是那时候,他们己经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你说,”他又问,“老陈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诺诺看了他一眼。
“就那样过的吧,”她说,“开店,等死,偶尔想想过去的事。”
“那他为什么不开个相框?把照片挂起来?”
“可能是不敢吧,”她说,“挂起来,就要天天看。天天看,就忘不掉。”
路明非没说话。
“不过现在有人替他看了,”诺诺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做饭。”
她走了,留下路明非一个人站在墙前面。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年轻的、笑着的脸。
“我替你们看着,”他轻声说,“放心吧。”
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红烧肉。
诺诺做的。路明非去买的菜,五花肉、土豆、葱姜蒜,一样一样,按她说的挑。回来的时候,她己经在厨房等着了,接过菜,看了一眼,点点头。
“还行。”
“什么叫还行?”
“肥瘦比例还行。”
路明非想说自己挑了半小时呢,但看她己经开始切肉了,就没说。
猫蹲在厨房门口,闻着肉香,眼睛都首了。
“等会儿给你留块小的,”路明非说,“别急。”
猫喵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红烧肉炖了一个小时,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路明非坐在吧台后面,闻着那香味,肚子咕咕叫。他想进去看看,又怕碍事,就坐在外面干等。
门被推开了。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快递员的制服,满头大汗。
“请问,这里是新开的咖啡馆吗?”
“是,”路明非站起来,“喝点什么?”
“不是不是,”快递员摆摆手,“我是来送快递的。有件包裹,地址写的是这儿,但收件人不是你们。”
他把一个纸箱放在吧台上,掏出单子让路明非签收。
路明非签了,看着那个箱子。收件人那栏写着一个名字:陈国强。
老陈。
寄件地址是外省的一个小县城,他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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