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儿子？

老陈有儿子？

那个每天沉默寡言、一个人开店、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门口看海的老陈，有个儿子？

“他在吗？”中年男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哑，“我找他有点事。”

“那个……”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说，“老陈他……几个月前就回老家了。这店现在是我的了。”

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也不是失望，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路明非看不太懂。

“回老家了，”他重复了一遍，“回哪个老家？”

“他没说，”路明非说，“就说是老家。”

中年男人点点头，站在门口没动。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往下沉了沉，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要不，”路明非往旁边让了让，“您进来坐会儿？”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店里。诺诺正站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也在看他。

“打扰了。”他说，迈步进来。

他走路的样子有点奇怪，不是瘸，是一条腿拖着走，像使不上劲。路明非这才注意到，他左边的裤管空荡荡的，垂下来，没有腿的形状。

是假肢。

路明非赶紧过去，想扶他，他摆摆手。

“不用，习惯了。”

他慢慢走到靠窗的位置，扶着桌子，一点一点坐下来。那个塑料袋被他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诺诺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路明非在他对面坐下，不知道怎么开口。

中年男人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才转回头来。

“他走的时候，”他问，“怎么样？”

“挺好的，”路明非说，“就是看着挺累。他说想回老家养老，就把店盘给我了。”

“累，”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他一首都累。”

沉默。

“您是，”路明非小心地问，“他儿子？”

“嗯。”

“那您怎么……”

怎么现在才来？怎么没联系？怎么……

他没问出口，但中年男人听懂了。

“二十年没见了，”他说，“不知道他在哪儿。”

路明非愣了一下。

二十年。

“我十岁那年，他走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带着我，改嫁了。后来我妈没了，我想找他，找不着。”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水杯。

“去年，有人告诉我，说他在这个城市开过一家店。我就来了。”

“去年就来了？”路明非问。

“来了，”他说，“在门口站了一天，没进去。”

“为什么？”

中年男人没回答。

窗外有海鸥飞过，叫声远远地传来。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和花白的鬓角。他看起来比路明非想象的老，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

“怕，”他终于开口，“怕他不认我。怕他早就忘了我。怕……”

他没说完。

怕什么，路明非大概猜到了。

怕老陈己经不在了。怕来了也见不到。怕这辈子就这么错过了。

现在，他真的错过了。

诺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您喝点什么吗？”她问，“咖啡？茶？”

中年男人摇摇头。

“不喝，”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他待过的地方。”

他抬起头，环顾西周。看着墙上的地图，看着吧台上的咖啡机，看着角落里那盆玉露。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墙上——那面刚挂上照片的墙。

他看见了那张照片。

“那是……”他站起来，扶着桌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路明非想扶他，被诺诺拦住了。她摇摇头，示意让他自己去。

中年男人走到墙前面，站在那张发黄的照片下面，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这是他，”他指着照片上的老陈，“年轻的时候。”

“嗯，”路明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这是他战友。”

“战友，”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他从来没说过。”

“他不太说以前的事。”

“他什么都不说，”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小时候，我问他以前的事，他不说。问他家里的事，也不说。问他为什么总一个人发呆，还是不说。”

他伸出手，想去摸那张照片，手指在离相纸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敢碰。

“后来我就不问了，”他说，“再后来，他就走了。”

他收回手，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路明非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诺诺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

他接过去，擦了擦眼睛，没抬头。

“谢谢，”他说，“没事，我就是……”

他没说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转过身，慢慢走回座位。

“你们，”他坐下来说，“是他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路明非说，“就是买了他店。他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这儿，他就把店盘给我了。”

“一个人？”中年男人看着他，“你一个人开这个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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